2014年3月8日 星期六

原始叢林或動物園

這學期開始上「公衛倫理與法律的課」。根據以前的經驗,只要課堂的名字有「倫理」兩個字的,大概就是只會打嘴砲的廢課。

但這堂課卻打破了我之前的經驗,兩位老師準備的教材十分豐富,課程的設計與帶領也都能讓我們激盪出更深層的思考。

這禮拜的課,討論到了歷史上流感疫苗接種與麻疹疫苗強制接種的案例,老師要我們分別表明自己是贊成還是反對強制接種,並提出理由。

首先表明一下自己從「個人希望」的觀點對兩個案例的立場:

1) 對於流感疫苗,我是輕微反對強制接踵的,理由是考量到證據的可信度,我覺得強制接踵所帶來的好處可能沒有超過伴隨而來的限制自由的代價。

2) 對於麻疹疫苗,我是支持強制接種的,理由很顯然在於在此情況下的公共利益要大於對自由的限制所帶來的壞處。

但在課堂上,為何我「實際上」卻對流感疫苗強制接種持輕微支持的立場,又對麻疹疫苗的強制接種持反對立場?

主要的原因就在於,我認為若沒有一個民主的機制(雷老師說的participation, transparency, 等程序正義)讓人民可以討論、協商、妥協疫苗政策,則我們的政府就可能會常常做出與公眾利益及群體意願相反的政策

就拿台灣來說,我想大部分的台灣人也不認為流感疫苗應該強制接受,但每個人的心頭卻或許都存在著一份恐懼,覺得政府可能哪一天忽然強制人民接種流感疫苗,而人民最多只能上街頭開開抗議派對,政府政策照樣硬來。(我絕對不是在說核四,也絕對不是在說自由經濟區(笑))


相對而言,如果麻疹在台灣流行,我相信大部分的台灣人也會像我們一樣認為這時候的自由權已經沒有「讓大家活下去」的公共利益還重要了,而大多數人在心底也會具有「應該要有強制接種的政策」這樣的願望。

但在現實中,我認為在此情況下台灣真正施行強制接種政策的機率相當小!

首先,依照現行的代議政治制度,因為缺乏審議民主,人民對政策的擬定與施行充滿無力感,且對政府濫權存在恐懼,因此為了公眾利益而團結犧牲個人自由的動機就降低。

另一方面,政府也可能因為平時的動輒得咎,而不願實施政治風險較大的強制接種政策。

於是,明明大多數人都想要一個強制接種的政策,最後的結果卻不能如大家所願而施行這樣的政策,並且在面對個人選擇是否接種的時候,選擇對自己有利的不接種。

這就有點像是諾貝爾經濟學家Thomas Schelling所說的「多人囚犯的兩難」。

再來,為何在流感疫苗的例子中,我具有輕微反對強制接踵的個人意願,但實際上卻對流感疫苗強制接種持輕微支持的立場?

在課堂上我半開玩笑地說,因為當代的個人主義太過氾濫,我(身為一個comunitarianism的信徒)要平衡一下意見XD。

但我還想表達的是,許多人常常把「個人接種疫苗的意願」跟「個人希望公權力強制所有人接種的意願」混為一談,但這兩者其實是不同的兩個問題,支持或反對的理由不一定相同,且可以也常常會有相反的答案。

若沒有強制規定接種,則很多人會選擇不接種,但若有法律強制接種,則原本選擇不接種的人,其中也會有很多人(儘管當然不是所有人)是心甘情願接種的。

就像是稅收制度一樣,如果沒有強制徵稅,直接去問每一個人願不願意交稅,當然沒有人願意。但今天若有一個公平的稅制,則多數人(在知道其他人也必須公平交稅的情況下)也願意交稅。

重點在於,將「個人自由選擇接種疫苗」與「公權力強制所有人接種」當成是純粹「個人自由」與「公共利益」的取捨,具有誤導的效果。

假設在沒有強制接種疫苗的情況下,一百個人裡面有十個願意接種,九十個不願意接種。表面上好像這一百個人都擁有自由選擇的權利,但這事實上只是自由選擇的幻象,因為他的選項只有「接種」與「不接種」。而這九十個不願意接種的人,可能有八十個是希望選擇「在強制所有人都接種的前提下接受接種」的。但這八十個人卻沒有自由選擇這個選項的自由。也就是說,有八十個人的自由被犧牲了。

相對之下,「強制所有人接種」卻只犧牲了十個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接種的人的自由。

我並不是說這樣的政策可以單純依據犧牲自由的人數多少來取捨,我只是將原本具有誤導嫌疑的「個人自由」與「公共利益」了取捨給重構為「這種自由」與「那種自由」的取捨。

醫療經濟學家Victor Fuchs將這歷史上爭辯已久的論戰比喻為「原始叢林」與「動物園」之爭。一個無論何時都將個人自由置於公共利益之上的社會就像是「原始叢林」,而一個無論如何都將公共利益置於個人自由之上的社會則像是「動物園」,兩者都不是人心嚮往的社會。

重點在於,因為「多人囚徒困境」的機制,若沒有合適的社會制度與環境,「原始叢林」的原始人表面上擁有最多的個人自由,卻無法自由選擇脫離「原始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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