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10日 星期二

回覆「一個媽媽」的回覆之三

但我還是要強調進行嚴謹的臨床試驗來證實中藥治療感冒的效果的重要性。因為現在的情況,感冒了就是只有妳吃中藥、我吃中藥、獨眼龍也吃中藥。只有為中藥治療感冒建立堅實的臨床證據,才能讓全世界的人感冒了都吃中藥。



 



您接著說,「但是主流媒體都忽略這個事實」,您說的沒錯!



 



看來您相當清楚現今中醫西醫之間的對立與誤解,有很大的原因與媒體有關。



 



...還有...有些病症(高血壓,糖尿

病...)長期吃藥下來往往也會導致其他

症狀的出現這你也應該有學過吧....這

種治法真的還是不完美..


沒錯!這個治法真的不完美!但我學習見習與實習中醫西醫八年的時間,「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治法是完美的」,中醫不完美,西醫也一樣不完美。



 



身為一個醫生,並不是要找出一個完美的治法,因為根本找不到。



 



身為一個醫生,應該期許自己找出對病人「好處大於壞處最多」的治法。



 



西醫之所以使用那些降血壓藥來治療高血壓,是因為這樣做可以降低病人的死亡率,可以降低病人得到中風、心肌梗塞、腎臟病等高血壓併發症的可能性。表面上看起來,西醫好像很冷血,只會看這些統計數字,但只要您實際到醫院走一遭,看看一個又一個中風的病人,看看一個又一個心衰竭的病人,看看一個又一個洗腎的病人,您就不會只看到統計數字,而會看到活生生的痛苦在您眼前。一個西醫,正是能夠預見這一個又一個活生生的痛苦的人,而不只是冷冰冰的統計數字;西醫之所以開出降血壓藥來治療高血壓,正是為了避免病人成為這一個又一個的痛苦,而不只是受限於自己那顆人類大腦無法直觀理解統計數字的意義,就主觀的不願使用降血壓藥,而讓病人失去預防中風、預防心肌梗塞、預防腎臟病、延長壽命的機會。



 



當然,降血壓藥絕對會有副作用,但副作用有大有小,每個藥的副作用都不一樣,每個藥用在每個人身上的副作用更是無法預測。因此,臨床醫師會不斷的密切監控病人對藥物的反應,希望找出對病人副作用最小、降血壓效果最好的藥物。



 



要提醒的一點是,降血壓藥物的副作用當然是「症狀」,但病人中風手腳無力、吞厭困難、喪失意識,病人心肌梗塞胸痛、喘、水腫,病人腎衰竭水腫等等,這些也是「症狀」——而且是更嚴重的症狀!



 



我們當然可以在瞭解降血壓藥物的輕微副作用,以及其預防這些疾病(以及這些疾病所產生的嚴重症狀)之後,選擇不吃降血壓藥物。一個秉持實證醫學精神的西醫,絕對會尊重病人的決定,讓病人不吃降血壓藥(我必須承認在這方面我並不會很鄉愿的死守實證醫學的精神,而是會死命說服病人吃降血壓藥)。



 



至於中醫呢?或許中醫真的能夠降低高血壓病人的死亡率、能夠降低高血壓病人發生中風、心肌梗塞、腎衰竭的可能性(請注意我的用詞,我並沒有說「中醫能夠降低血壓」,因為血壓值只是數據而已,西醫根本不再乎這個,西醫在乎的是能不能降低死亡率、能不能降低發生併發症的機率,因為這才是病人真正在乎的事情!所以不要再說西醫只注重數據了,根據我對中醫西醫臨床上的直接觀察,發現許多中醫比西醫還注重數據,尤其是少部分不中不西的中醫系雙主修畢業的中醫。我見過的大部分的特考或後中的中醫對於檢驗數據都不會像少部分中醫系雙主修畢業的中醫一樣喜歡不懂裝懂。我曾經見過一位中醫系雙主修畢業的中醫,病人吃了他的藥之後回診,血壓量起來比上次還高個兩三毫米汞柱,這位中醫的反應居然是叫護士再量一次,結果血壓更高,於是不死心又再叫護士量一次,這次終於比上次還低個兩三毫米汞柱了,這位中醫就很得意的對病人說:「你看,我的藥果真有效吧!」)。



 



或許中醫真的「能夠治療高血壓」(這裡用「能夠治療高血壓」來代替「降低高血壓病人的死亡率、能夠降低高血壓病人發生中風、心肌梗塞、腎衰竭的可能性」這樣一個落落長的說法,事實上高血壓根本不是病,西醫用降血壓藥物來treat高血壓其實翻譯成「處理」高血壓還比較好)。



 



但我真的只能說「或許」,因為並沒有一個夠強的臨床試驗證據能夠作為支持。



 



要知道,身為一個中醫,我比任何人都還要希望中醫真的「能夠治療高血壓」,但我有我的良心,我不能昧著良心的只憑著我的主觀希望,就讓病人冒著「中醫其實並不能治療高血壓」,甚至是冒著「中醫會使高血壓惡化」的風險,而單單服用中藥來「治療高血壓」。



 



讀者可能會說,中醫的臨床經驗已經「證明」了中醫可以治療高血壓阿!



 



我必須說,就人類當今的知識水準而言,臨床經驗完全不能「證明」任何事情,中醫的臨床經驗不行,西醫的臨床經驗也不行。西醫完全是用同樣嚴格要求自己的標準來要求中醫的。



 



至於為什麼不行,請參考拙著《什麼是中醫,這才是西醫》,或者不是我寫的《這才是心理學》、《小心壞科學》、《為什麼你沒看見大猩猩》、《住在大腦裡的八個騙子》。



 



總之,是因為人類的認知能力有其限制的關係。就像賭徒不論經驗再豐富,也永遠不能發現連開二十次「大」的賭骰子,下一次開「大」的機率並不會比其他時候還小一樣。就像心理經濟學家已經證明了基金經理人選股票的能力並不比大猩猩還厲害,但他們的經驗還是讓他們以為自己真的比大猩猩還要厲害一樣。



 



醫學科學就像是法庭,在古代,我們或許能夠只憑著「滴血認親」就「證明」某人是孩子的爸。但在現代,「滴血認親」絕對不足以「證明」,而是要DNA比對才能「證明」。當然DNA比對的準確率絕對不是百分之百,DNA比對絕對不「完美」,DNA比對出來的結果也絕對不是「真理」。但所以呢?我們要相信DNA比對的結果,還是滴血認親?



 



我們絕對不該責怪一個沒讀過醫學院,或者沒讀過《什麼是中醫,這才是西醫》、《這才是心理學》、《小心壞科學》、《為什麼你沒看見大猩猩》、《大腦的八個騙子》這些書的人,不懂得單單是臨床經驗,並沒有辦法「證明」一個療法的療效。



 



但如果您身為一位醫生,不論是中醫還是西醫,我們就該譴責你不理解臨床試驗的重要性,我們就該譴責你誇大臨床經驗的意義的行為。



 



如果您身為一個病人,或者病人的親朋好友,您就應該趕快讀讀上面這些書,瞭解一下為什麼我會說那些誇大臨床經驗的醫生(或者不是醫生的江湖郎中,或者不是醫生也不是江湖郎中而是金融專家在教拍打功,或者不是醫生也不是江湖郎中而是電腦工程師在教敲膽經)有多麼的危險!聽信他們的話會對自己或者家人朋友造成多大的傷害!



 



在強調一次,我並不否認臨床經驗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證明」一個療法的療效。就好像法官事實上也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只憑著目擊證人而沒有其他證據就給你定下殺人罪一樣。但你真的會信服這個判決嗎?你真的不會要求檢察官尋求更具決定性的證據嗎?



 



我之所以會寫《什麼是中醫,這才是西醫》,就是覺得自己(以及目前的中醫、以前的西醫)像一個一直只憑著目擊證人而沒有其他證據就給人判刑的法官,有一天知道了目擊者的證詞是很容易出錯的這樣的事實,又忽然想到目擊證人作偽證的可能性,接著上了鑑識科學的課,發現原來還有指紋比對、DNA鑑定、彈道比對、監視器畫面等等「比較科學」的東西,可以拿來當作給人定罪的呈堂供證。於是我這個法官良心發現,開始採用科學鑑識作為定罪的證據,並大力推廣科學鑑識。



 



這時要小心後現代主義又會說:指紋比對、DNA鑑定、彈道比對、監視器畫面等等科學鑑識,其實並不是「真理」,就算以前的研究都顯示這些科學鑑識的準確率很高,也不能保證之後的準確率也會很高,因為每個犯人都有其獨特性,世界上並不存在兩個一模一樣的犯人,因此以前在別的犯人身上有用的鑑識方法並不能保證適用在眼前這位獨一無二的犯人身上。現代人之所以接受這些科學鑑識的方法是「科學」,只不過是當代握有權力的科學家「相信」了,提出證據「說服」了大部分的人(或是握有權力的人)罷了。



 



同樣的,在面對現代醫學的科學研究上,後現代主義者很有技巧的將臨床試驗的證據力比臨床經驗的證據力還高這樣一個背後有其複雜但卻易懂的事實,簡化為一個只是一個「說服過程」;沒有錯,現代醫學推廣臨床試驗做為證據的過程,絕對是一種「說服」,但「嚴格來說」,法官憑著科學鑑識的結果來判刑的過程也是一種「說服」;老師讓學生相信1+1=2的過程也是一種「說服」——如果你要像後現代主義者一樣這麼使用「說服」這個字眼的話——但你能「說服」別人1+1=3嗎?



 



後現代主義正是巧妙的運用「說服」兩個字,將1+1=2跟1+1=3混淆為一檔事。



 



沒有錯,DNA鑑識的結果絕對不是真理,但法官真的有必要保證DNA的結果是真理,才能使用DNA鑑識來取代滴血認親作為判案的證據嗎?



 



沒有錯,臨床試驗的結果絕對不是真理,但醫生真的有必要保證臨床試驗的結果是真理,才能使用臨床試驗的結果來取代臨床經驗以作為醫療決策的證據嗎?



 



臨床試驗的結果不是真理,但臨床經驗又是真理嗎?如果都不是,那麼一味的攻擊臨床試驗的結果不是真理,就是種混淆視聽的手段。



 



從來不會有人要求法觀的判決是真理,只會要求罪證確鑿。真理只是我們腦中虛妄的概念。套句金剛經的句型,我們可以說:「所謂真理,即非真理,是謂真理」。我們所要求的真理,事實上是不存在的,而只是我們對於「我們主觀認為的可能性非常高的那些事情」的一種抽象的概念,是我們用來描述那些很接近「真理概念」的實在事物,因此我們還是可以放心的使用「真理」這個概念。



 



其實若要仔細探究,你也會發現世界上根本沒有真正的「黑色」(不反射任何光),沒有真正的「直線」(無寬度),沒有真正的「我」(我吃進去的東西算我嗎?我拉出來的東西算我嗎?)。所以金剛經才會一直說「所謂XX,即非XX,是謂XX」,意思是要你先體悟我們的語言文字都是大腦對實在事物所抽象出來的概念,並不等於實在事物,在體悟這個道理之後才能放心使用我們這些概念,避免落入後現代主義、相對主義、虛無主義的圈套。



 





當然,你另一個文章有寫, 本來會有新知

出來蓋過舊知又如何?



沒錯, 科學就是這樣進步的, 能夠一直


改善起碼令人鼓勵! 只是,很多人會拿著

新知就當令箭來恐嚇人或大賺其錢 (EX

現在熱門的疫苗) 這筆帳又要算在誰頭


上? 就是當初他們大張旗鼓的說自己了不

起, 所以這些"可能以後被推翻的理論"

壓到喘不過氣的中醫派才會在這個時候落


井下石阿..



這如你所說,大家都互相攻擊才會造成零


合的結果! 我不是在說誰對誰錯, 只是

把自己感受到的環境跟你說一下,可能你

沒這種感受過吧..



自己小孩生病想看個中醫都備受觀愛


...
小孩發燒,老人家跳出來要餵退燒藥


(
西醫真的要加強呀,怎麼不要亂餵退燒

藥,這麼簡單的理念都推不出去??==>這

還不是要怪鋪天蓋地新聞到處報導xx病造

成什麼結果, xx發燒結果得什麼病, 所

以才會這樣呢.)

 




 



您說的沒錯!!!



 



我們西醫真的要好好宣傳使用退燒藥的正確觀念。其實歐美國家民眾似乎使用退燒藥的觀念相對來說都比較正確,不知道為什麼在台灣就不是這樣,這個以後我有機會出國再好好探究。



 



沒錯,媒體真的是一個很重要造成民眾錯誤醫學觀念的原因。



 



你的文章讓我重新思考西醫的中心思想,

本來原始的理念就是一步一步來的講求實


證這是沒錯的,大家也都有進步的空間!

只是,現實社會對於中西醫的不對稱對待
,

才是造成中醫義和團存在的主因之一! 老


實講,我看到新聞對中醫的打壓也都會一

回覆「一個媽媽」的回覆之二

有關雀巢公司不當宣傳奶粉比母乳好的影片


http://www.youtube.com/watch?v=OMkqDTr71Jk&feature=share



 



事件簡介


http://www.babyhome.com.tw/mboard.php?op=d&sID=1979101&bid=6&r=0&page=1




實證的結果是....西藥的正作用往往沒

有預期的大,副作用卻是絲毫不差...結

果, 自己30幾年來看不看醫生到無所謂,

但是為了小孩, 就像是孟母三遷我們開始


到處遷醫生....到最後卻是...遷到了中

醫去

 





什麼理論我是說不出來啦(不過你所不屑

的八辨證我是有多少看一下, 有看沒有

懂, 頂多知道醫生在講什麼) 但是對於

上文你所說,西醫不是治你不死,中醫也不

是讓人活得快樂 的文章要有所回應


 



其實我沒有不屑八(綱)辨證,我只是推崇藥證方證辨證,我只是不屑「發源於大陸西醫的現代中醫病因病機理論」以及「臟腑病機四大要素」,這些主要是政治鬥爭下的產物,而非中醫的精髓,詳細的內容難以三言兩語描述,我只能說我們中醫系的同學有九成以上都不屑這些東西。我所敬愛的中醫師陳淼和老師也不屑這些東西。



 



說實在的,我還滿感謝台灣的中醫大老發明臟腑病機四大要素的。因為臟腑病機四大要素的推行,似乎讓更多中醫更早發現陰陽五行、、辨證論治,以及現代中醫基礎理論的荒謬了!效果簡直比《什麼是中醫,這才是西醫》還要好!簡直可說是一種「矛盾意向」心理治療。



 



根據我的觀察,現今台灣的中醫都有三重人格。



 



第一,開方的時候,有自己開方的邏輯。



 



第二,對大老報告的時候,有臟腑病機四大要素的沒有邏輯的邏輯。



 



第三,對病人解釋病情的時候,有聽起來很有邏輯但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邏輯。




因為以小小感冒來講(你也知道西醫感冒

無藥醫, 可感冒是所有人看最多的病吧)

吃西藥真的無三小路用, 吃中藥確實讓人


輕鬆的多...但是主流媒體都忽略這個事

實

 




 



給您按個讚!



 



您對於感冒能有這樣的認知非常好!



 



所以每一本西醫的教科書都跟我們西醫說,對於一般感冒,目前並沒有證據支持有什麼藥可以加速病人康復的時間的,抗病毒的藥沒效、殺細菌的抗生素更是絕對不該使用。



 



對於感冒,西醫教科書上建議只有在病人的症狀很不舒服,而要求緩解症狀的時候,才給予症狀治療的藥物,例如退燒藥、止鼻水藥、消炎止痛藥等等。



 



另外,國外對於小孩子發燒所依照醫學證據而擬定的醫生臨床指引,也告訴全世界的醫生,只有在小孩子真的因為發燒而導致他不舒服的時候,為了緩解小孩子的不舒服,才該使用退燒藥,而不該只是因為家長的擔心而開退燒藥。



 



所以,一個真正秉持實證醫學精神的醫生,是不該濫開感冒藥的。



 



但是,綜觀目前西醫臨床的真實情況,的確存在著濫開感冒藥的情形。



 



且不論症狀治療的藥物劑量過重、種類重複,甚至常看到診所的西醫處方並沒有證據支持其有療效的類固醇、抗生素、甚至抗病毒藥物等等。



 



在我尚未開始西醫小兒科的實習之前,是秉持著實證醫學的精神,覺得這些濫開感冒藥的醫生簡直該死。



 



直到我進入醫院,開始實習,尤其是到了小兒科病房值班的時候,才深深體會到在現實生活中要完全遵循實證醫學的原則,是有多麼的困難。



 



儘管教科書上寫說對於感冒發燒的小孩,只有在他因為發燒而很不舒服的時候,才該給予退燒藥。因為發燒只是感冒的症狀,而退燒藥並不能讓感冒好的比較快,也完全無法降低感冒(甚至是任何感染症)孩子的死亡率。甚至還有研究發現,若給得水痘的孩子服用退燒藥,將會增加他們的死亡率。



 



不只是感冒藥,現存所有的西醫研究以及西醫教科書上,都告訴我們用冰枕退燒對於發燒的病人沒有好處只有壞處。



 



但是,我實習的(以及其他許多的)小兒科病房,卻存在著一種叫做「fever routine」(發燒例行公式)的醫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fever routine的內容是這樣的:



 



「體溫37.5度以上時,用冰枕。


38度以上時,用acetaminophen的退燒藥水(草莓藥水)。


如果還是退不下來,就用ibuprofen的退燒藥水。」



 



短短幾句醫囑,就有三個不符合研究證據的地方。



 



第一,無論如何,都不該使用冰枕。



 



第二,只有在小孩因為發燒而不舒服的時候,才該使用退燒藥。



 



第三點比較專業,不想看的可以跳過:


(ibuprofen是一種NSAID,一般的NSAID有導致胃潰瘍、甚至胃出血的副作用,因此一般醫生在需要退燒或止痛的時候,通常會先選擇無腸胃道副作用的acetaminophen,也就是普拿疼。但有大型的隨機對照臨床試驗,直接將發燒的小孩分為兩組,一組用ibuprofen,一組用acetaminophen,結果發現兩組的腸胃道副作用出現的頻率並無差別,且ibuprofen還有降低氣喘發作頻率的潛在優勢。因此,若真的要給小孩用退燒藥,並無優先使用acetaminophen草莓藥水的道理。)



 



如果妳是醫生的話,妳應該不會對自己的小孩下這種醫囑吧!



 



剛開始在小兒科的時候,我很固執的就是不想開這個醫囑。除此以外,對於剛上來病房就發燒的孩子,如果我看他活繃亂跳的一點也沒有不舒服,我也不會開退燒藥。



 



但這麼做的後果,卻換來自己被兩種人破口大罵。



 



第一種人,是孩子的家長。孩子的家長光看到溫度計上「37.8度」的數字,就心急如焚,忐忑不安,也不管孩子是不是活繃亂跳,也不管冰枕藥水對孩子是好是壞,你醫生(發現居然還是個實習醫生,沒有叫我跪下就不錯了)趕緊給我的孩子退燒!



 



當然,我絕對不會怪這些家長,因為我自己也是讀了(中)醫學院好幾年,才知道我上面所說的那些有關退燒的知識的。



 



因此,我通常都會花上比單單開出一條「fever routine」還要多上好幾十倍的時間,跟家長解說上述退燒的知識。



 



這麼做的結果,雖然不是每個家長都會接受,但至少我自認為已經幫到那些可以接受的家長的孩子了。至於那些不能接受的家長,我也只能秉持「實證醫學的精神」,綜合考量現有最強的臨床證據以及「病人(家屬)的價值觀」,不甘願的開出退燒藥了。



 



除了家長以外,第二種破口大罵的人,就是病房的護士了……。詳細的內情不足外人道哉,我只能說護士也很辛苦,大家都是制度下的犧牲品……。



 



對了,妳可能會訝異,怎麼我實習的地方,小兒科病房值班的時候好像只有實習醫師而已呢?其實我比妳更訝異,但事實就是這樣(有的時候還是會有啦),所以我以後小孩生病,絕對不會送到我實習的那家醫院。



 



值得提醒的是,其實退燒藥也沒那麼可怕,除了上述所提到的得水痘的小孩以外,退燒藥並沒有多大的副作用(除了可能會讓流行性感冒發病比較久一些些以外)。因此,如果病人真的因為發燒而不舒服,絕對該給予退燒藥(如果病人沒考慮吃中藥的話)。



 



在我還是中醫義和團的時期,常常聽到中醫批評西醫只會「看數據」、只會治「人的病」,中醫則注重「病人的主觀感受」、治的是「病的人」。一開始我也被這樣的論點呼弄過去,直到有一天我忽然頓悟:中醫常常不准發燒痛苦得要死的病人吃退燒藥,這算是什麼「注重病人的主觀感受、治的是病的人」?!



 



如前所述,西醫的研究已經清楚顯示退燒藥並不能讓感染症好的比較快,也不能降低死亡率了,但為什麼西醫還是建議給予因發燒而不舒服的病人服用退燒藥?



 



這正是西醫在「注重病人主觀感受,治『病的人』」的體現!



 



反觀有些中醫,病人明明毫無不舒服,卻只是把到病人的脈如何如何,看到病人的舌頭如何如何,就說病人「腎虛」、「血虛」。要知道台灣的男人最怕人家說他腎虛,台灣的女人最怕人家說他血虛。某些中醫這樣一說,真的是不管多貴的神丹妙藥都賣得出去了!



 



這樣的行為,能說是「注重病人的主觀感受」、能說是治「病的人」嗎?



 



這樣的行為,或許不能說是只會治「人的病」,但卻可以說是只會治「人的『證』(腎虛、血虛)」!不會治「『證』的人」!



 



當人,像這樣只舉出片面的例子就來批評中醫,此行為並不妥當。



 



我的意思,只是要提醒所有的醫生,不分中醫西醫,我們都可以注重病人的主觀感受,都可以治「病的人」,也都應該注重病人的主觀感受,也都應該治「病的人」,而不要去分什麼中醫西醫。



 



另外,在這邊推薦我非常崇拜的台中榮總小兒感染科陳伯彥醫師。陳醫師是我見過最能秉持實證醫學精神的醫師,總是不厭其煩的跟家長解釋再三,就是不願意在對孩子沒有好處的情況下使用退燒藥、點滴、抗生素等等不必要的醫療處置。



 



由此可見,雖然實證醫學除了「現有最強的證據」以外,也強調醫師的臨床決策應該要將「病人的價值觀」加在一起綜合考量,但身為一個醫生,我們絕對不能拿這樣的原則當作藉口,應該期許自己盡量說服病人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進入醫療一段時間後,漸漸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那些特別有主見、特別強勢、甚至開口閉口說要告醫生的病人,往往會得到比正常病人還要糟糕的醫療處置,主要是因為這樣的行為迫使醫生行使防衛性醫療的關係。)



 



再回到 一個媽媽 的回覆:



 



吃中藥確實讓人

輕鬆的多...但是主流媒體都忽略這個事

實



 



您說的沒錯!



 



所以我感冒都吃中藥,都不吃西藥!



 



一年前我得了新流感,發燒到四十度多,我自己拿了麻黃湯的科學中藥來吃,一天吃超過十五克。一般人可能不會覺得這有什麼,但目前台灣的中醫超過九成是絕對沒膽子這樣做的。

2012年1月2日 星期一

回覆「一個媽媽」的回覆之一

非常感謝 一個媽媽 對我的文章打了這麼多的回覆。



看了回覆的內容之後,讓我很感動,也讓我深深省思了許久。



因此儘管我《科學(的醫學)究竟是什麼與實際是什麼?—答高宗成醫師的回應之二》這篇文章的後半篇還沒寫出來,也還是鞭策自己,馬上專文回覆 一個媽媽 的回覆。





好想睡覺...看了那麼多的文章, 眼睛花

花的.....

我只是個媽媽, 不是高材生, 不懂那麼


多理論, 因緣際會去逛到這!!

你說的道理倒也都是很中肯, 也有所本
!

感覺到目前是從"見山是山" 往 "見山不


是山"的途徑發展...希望很快又能找到

見山是山的路....(不管那是什麼樣的路

==>
也就是你最終考照的時候)



謝謝您的祝福,我會繼續努力的~



我只想說的"實證媽媽學".....周遭的朋

友, 小孩剛出生時,都是在西醫體系養大

的,(還好我們多反骨餵母奶,受到西醫眷

顧不多) 不過也難免還是會生病, 去看

醫生...



您所說的這個餵母奶的經驗,正是我之所以會如此大力推崇實證醫學觀念的其中一個原因。



我在學習中醫及西醫以前,很少進醫院,當然也沒有生養小孩、帶小孩看病的經驗,因此並不確實知道以前的西醫關於該餵小孩母乳還是牛乳方面是怎麼說的。



但根據我從小到大所累積的「生活常識」,讓我確實不覺得小孩子喝母乳跟喝奶粉有什麼差別(雖然我自己是喝母乳長大的)。



直到我進了醫學院,在上西醫的課的時候,才知道母乳對小孩子那麼好,才知道小孩子最好是喝母乳,最好不要喝奶粉。



自從我開始西醫的見實習之後,才發現醫院原來四處都張貼著鼓勵餵母乳的宣傳海報。



跟門診的時候,醫生也都是大力推廣母乳的好處。



我的文章說過,自己也曾經是個八年除了拔智齒的止痛藥以外沒吃過一顆西藥的中醫義和團。





因此,當然接觸過許多攻擊西醫鼓吹小孩喝奶粉這樣的行為的中醫言論。





於是我非常疑惑,為什麼我以前接觸過的資訊,都罵西醫鼓吹小孩喝奶粉,可是實際念西醫的書、上西醫的課、看西醫醫院的海報、聽西醫在門診的衛教時,卻發現西醫極力推廣喝母乳呢?





直到後來深入研讀實證醫學,自行查閱醫學文獻,以及閱讀一些醫學普及的書之後,才恍然大悟。





原來喝奶粉對小孩比較好這件事,根本就主要是賣奶粉的廠商在大力宣傳;





原來在西醫的研究文獻裡,從來沒有夠強的證據支持喝奶粉比喝母乳好。





其實我很不想要說出「主要是賣奶粉的廠商在大力宣傳喝奶粉對小孩比較好」這樣的話,儘管這絕對是事實。





因為這樣說會讓人覺得我好像把讓家長誤以為喝奶粉比較好這個罪都推卸給奶粉廠商,西醫好像一點責任都沒有。





事實上在這件事情上,西醫就算不該負所有的責任,也該負部分的責任。





雖然在我個人淺薄的見識之中,從來沒有看過一個西醫說奶粉比母乳還要好的,但我相信絕對有許多西醫曾經說過「奶粉比母乳好」這樣的話。





這些說奶粉好的西醫或許是被廠商收買,或許是只讀了一些證據等級低的甚至由廠商操弄扭曲的研究報告,更或許是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奶粉好不好而只是道聽途說。





總之,這些說奶粉好的西醫絕對沒有好好學過實證醫學,或者雖然學了卻沒實際應用實證醫學的最基本觀念——以「現有最強的證據」以及「病人的價值觀」,來共同決定臨床醫療的決策行為。





身為西醫,我們當然要用最嚴格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就算宣傳奶粉比母乳好的最大元兇是奶粉廠商,但我們西醫不但不能成為幫兇,還要成為打擊這些錯誤觀念的主力。





身為中醫,我們當然也要用最嚴格的標準來要求自己,我們承認宣傳奶粉比母乳好的元兇是奶粉廠商,因此不該錯怪西醫,製造無謂的仇視。





但身為中醫,我們也該為自己辯護。我們要求自己不錯怪西醫宣傳奶粉比較好,也要求西醫不要看到那些利用中醫理論作幌子來推銷中藥丸給不適合的人吃,甚至是看到那些販賣含有重金屬或類固醇的中藥丸的黑心商人,就說這些都是中醫的錯。





儘管一定有少部分中醫是這些販賣黑心中藥丸的商人的幫兇,但我們中醫也必須大聲的說:「你們西醫可以罵這些黑心商人,甚至我也應該跟你一起罵,但請你們不要認為這些都是中醫的罪,甚至用這些毫不相干的事情來否定正統中醫的臨床療效。」








學了實證醫學之後,我才瞭解,原來根本不需要分什麼中醫還是西醫,只需要分「有證據支持的醫療行為」跟「沒證據(而只有理論、權威、媒體、迷思)支持的醫療行為」。





例如「痛風的人不該吃高普林的食物,包括豆類、香菇、海帶等等素的食材」這樣一個過去毫無證據支持,而只有理論推測的迷思,已經在2006年被一篇登在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的研究所推翻了(注意這句話完整的說法是「證據」推翻「理論推測」,但實際上常常省略只說「推翻」兩個字,尤其是媒體,因此才會造成大眾對西醫甚至科學一個最大的誤解——總是新的理論在推翻舊的理論,因此整個西醫理論都不可信——西方的科學家例如牛頓之類,幾千年來都說人是神造的,直到近幾十年才用科學證據推翻人是神造的這個理論,卻說人是猴子演化而來的,所以這可信嗎?)。





以上所說的最新最強的研究證據,支持豆類、香菇、海帶等素食材並不會增加痛風發作的風險。但儘管近十幾年來西醫已經大力推廣實證醫學的觀念了,根據我的觀察,目前還是有許多西醫繼續叫痛風的病人不要吃豆類、香菇、海帶。這樣的建議對於吃素的患者來講,是非常不好的。(就算對吃葷的病人來說也不好,因為他們吃較少豆類、香菇、海帶,就會吃比較多的海鮮、肉類,而這真的會造成痛風發作風險變高)





因此,身為西醫,我們必須期許自己學習並實踐實證醫學的觀念,以避免讓自己的迷思造成病人傷害。





但是,轉眼看看中醫,卻幾乎每一個都還是繼續叫痛風的病人不要吃豆類、香菇、海帶。





所以,身為中醫,我們當然也該學習實證醫學,才不會連中藥都還沒開,就傷害到病人。





(明天還要早起,先請各位待續......)

2011年12月30日 星期五

科學(的醫學)究竟是什麼與實際是什麼?—答高宗成醫師的回應之二1

世界上存在著一些我們「已知的已知」;也就是那些我們知道我們自己知道的事情。



我們也知道一些「已知的未知」;指的是那些我們知道某些東西我們並不知道。



但是,這世界上也存在著一些「未知的未知」——那些我們不知道我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前美國國防部長唐納德‧倫斯斐

[T]here are known knowns; there are things we know we know.

We also know there are known unknowns; that is to say we know there are some things we do not know.

But there are also unknown unknowns – there are things we do not know we don't know.

—Former United States Secretary of Defense Donald Rumsfeld





「所有的天鵝都是白的。」這句話是真理嗎?



「太陽明天會從東邊上升。」這句話是真理嗎?



「三角形的內角和是180度」這句話,又是真理嗎?





答案揭曉,這三句話,全部都不是真理。





在十八世紀的哲學家知道在澳洲有黑色的天鵝以前,許多哲學家都會認為「所有的天鵝都是白的」這句話是真理。現在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句話是錯的了。



就是因為發生了這樣一個晴天霹靂的大震撼,讓偉大的科學哲學家卡爾波普開始思考,就算是你已經歸納了過去世界上所有的天鵝,發現都是白的,你也不能說「所有的天鵝都是白的」這句話是真理。因為,只要在未來發現了一隻天鵝是黑色的,「所有的天鵝都是白的」這句話就被否證了。



以上的論述,讀者是不是覺得很有道理呢?



同理可證,我們也不能說「太陽明天會從東邊上升」這句話是真理,因為不管過去的太陽真的從東邊上升了一百次、一萬次,還是一京次,我們就是沒辦法保證未來的太陽一定會從東邊上升。而且,只要未來有一次太陽沒有從東邊上升,這句話就被否證了。因此,「太陽明天會從東邊上升」這句話也同樣不是真理。



以上的論述,讀者是不是覺得很有道理呢?





等等,你真的覺得很有道理嗎?



你真的覺得「太陽明天會從東邊上升」這句話不是真理嗎?



難道你真的覺得明天的太陽不會從東邊上升?





如果讀者你覺得你被我上面的質疑唬住了,別擔心,我來幫你攻擊我自己。



其實,我上面的質問犯了一個「批判性思考」的謬誤,也就是「稻草人謬誤」,亦即「攻擊對方事實上並沒有抱持的論點」。



就算讀者你認為「太陽明天會從東邊上升」這句話不是真理,也不代表你真的「覺得」明天的太陽不會從東邊上生;就算你認為「太陽明天會從東邊上升」這句話不是真理,你當然還是可以「期待」明天太陽會從東邊上升——「我們的期待」本來就不等於「真理」。





很好,現在我們學會從兩個角度來思考問題了。



第一,真理角度:「太陽明天會從東邊上升」這句話是不是真理?



當然不是。



第二,期待角度:你期不期待「太陽明天會從東邊上升」?



當然期待。





學會從「期待角度」來思考問題有什麼好處?



我接著問讀者一個問題便知道了。





「太陽明天會從西邊上升」這句話是真理嗎?



當然不是真理。



但是,剛剛我們已經知道了,「太陽明天會從東邊上升」這句話,也同樣不是真理。



因此,如果我們只會從「真理角度」來思考問題,就會不知不覺將「太陽明天會從西邊上升」跟「太陽明天會從東邊上升」這兩句陳述給歸到一個「非真理」的範疇來等同看待了。



而這正是那些對於波普否證論認識不深的人最容易犯的錯誤。





波普否證論最大的意義在於,將那些「無法證偽」的陳述,排出科學之外。



但同時,否證論最大的不足在於,並沒有確實描述清楚科學「實際上」在研究些什麼東西。



無法證偽的陳述,像是「世界末日總有一天會來臨」、「神是三位一體的」、「世界上存在著一種沒有人(只有我)看得到、摸得到、感覺得到,科學也沒辦法證實的『神』(或氣、或經絡、或gagawoolala)」、「其實地球到處都有外星人,只不過MIB會把看過外星人的人都消除記憶」。



這些無法證偽的陳述,當然不是科學。





但我們卻不能夠簡單的說,除掉這些無法證偽的陳述之後,就等於科學了。





實際的科學所研究的,根本就不是諸如「天鵝都是白的嗎?」、「太陽明天會從東邊升起嗎?」這樣的問題。



甚至,真的的科學家,根本沒在管什麼是真理、什麼不是真理的!





舉醫學研究為例,如果研究的是心肌梗塞,醫生們所研究的是:



「在我想研究的某個群體當中(例如所有台灣人),在我研究的那個時間點,有多少人有心肌梗塞過?(盛行率)」研究出來之後,沒有一個醫生會說這樣的盛行率可以等於所有人類的盛行率,也沒有一個醫生會說這樣的盛行率在以後永遠不會改變。亦即,沒有一個醫生會說他們所研究出來的盛行率是「真理」。



「在我所抽樣的樣本當中,在我所蒐集研究資料的那些時間點,這些心肌梗塞的病人有多少比例表現出胸痛或其他等等的症狀?而那些沒有心肌梗塞的病人又有多少比例表現出這些症狀?(症狀的敏感度與特異度)」研究出來之後,也沒有一個醫生會保證未來心肌梗塞的病人表現症狀的比例會永遠跟此研究一樣。



「在我所研究的那些已經發生心肌梗塞的病人當中,在症狀開始的半個小時內服用阿斯匹林與不服用阿斯匹林的病人,平均的存活率有差異嗎?如果有的話差異多大?」就算研究出來顯示服用阿斯匹林的病人存活率比服用安慰劑的病人高出許多,也沒有醫生敢保證你心肌梗塞之後服用阿斯匹林就絕對可以活的下來,因為研究的結果本來就顯示存活率不是百分之百;但就算研究結果是存活率百分之百,也還是不會醫生敢保證你心肌梗塞後服用阿斯匹林就絕對可以活的下來,因為百分之百存活率是「那個研究」的結果,而你不是參與那個研究的人,且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因此在別人身上所做的研究結果不一定可以適用到你身上。



我再說一次,醫學的研究,不論是盛行率、症狀的敏感度與特異度,還是有關療效的研究結果,「都無法保證可以『絕對』適用於眼前這位獨一無二的病人,也不能說是『真理』」。



但是,仔細想想,西醫沒辦法保證其研究結果適用於眼前這位獨一無二的病人,難道當這位獨一無二的病人去看中醫的時候,他就瞬間變成不是獨一無二的病人了嗎?



仔細想想,西醫的研究不管統計了好幾十年、統計了幾千幾萬人,都無法說其結果是真理,那麼中醫又有辦法說其幾千年來所累積的臨床經驗是真理嗎?(先寬容地忽略不論臨床經驗的那些事實上難以忽略的統計偏差)



仔細想想,你真的有必要叫醫生跟你保證這些醫學研究的結果是「真理」(不受時間限制,放諸四海皆準,能解釋所有相關事物者)嗎?



中醫有必要跟你保證中醫的臨床經驗是真理嗎?



假如中醫跟你說有一百個肺癌的人吃了他的藥之後,有九十個活超過十年,你會因為這個藥並不是真理、並不能保證你吃了一定會好,就不去吃他的中藥嗎?



西醫有必要跟你保證西醫的臨床研究結果是真理嗎?



假如西醫跟你說有一個收入了一萬多個肺癌患者的研究,其中五千多個吃某某西藥的病人過了五年之後有三千個活下來了,另外五千多個吃安慰劑的病人只有一千個活下來,你會因為這個研究結果並不是真理、並不能保證你吃了一定會好,就不去吃那個西藥嗎?



(待續…)

2011年12月2日 星期五

血汗工廠──人類演化的宿命?5


[21] 巴斯(David Buss)(熊哲宏等譯), 進化心理學. 上海:東華師範大學, 2007年



[22] Perusse, D.(1993) Cultural and Reproducetive Success in Industrial societies: Testing the Relationship at Proximate and Ultimate Levels.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16, 267-322



[23] 奈吉爾˙尼可森(Nigel Nicholson)(蔣雪芬譯), 誰怕管理. 台北:天下雜誌, 2001年



[24] Renée M. Landers(1996) Rat Race Redux: Adverse Selection in the Determination of Work Hours in Law Firms.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86(3), 329-348



[25] Alan Day Haight(1997) Padded Prowess: A Vebleni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Long Hours of Salaried Workers. Journal of Economic Issues 31



[26] Sara J. Solnicka and David Hemenway(1998) Is more always better?: A survey on


positional concerns.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37, 373-383(薪資選項經本文作者修改過以接近台灣的經濟情形)



[27] Margo Wilson and Martin Daly(1985) Competitiveness, Risk Taking, and Violence:


The Young Male Syndrome. Ethology and Sociobiology 6, 59-73



[28] Tsai MC and Hemenway D(1999) Effect of the mandatory helmet law in Taiwan. Inj Prev 5, 290-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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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汗工廠──人類演化的宿命?4

 

[1] Uehata T(1978) Study of Karoshi (the first report): Examination of 17 cases in different occupations. Jpn J Ind Health 20, 479



[2] Norito Kawakami and Takashi Haratani(1999) Epidemiology of Job Stress and Health in Japan: Review of Current Evidence and Future Direction. Industrial Health 37, 174-186



[3] Marianna Virtanen, PhD et al(2009) Long Working Hours and Sleep Disturbances: The Whitehall II Prospective Cohort Study. Sleep 32(6)



[4] Hayashi, Takeshi MD et al(1996) Effect of Overtime Work on 24-Hour Ambulatory Blood Pressure.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 Environmental Medicine 38(10), 1007-1011



[5] Caruso CC et al(2004) Overtime and extended work shifts: Recent findings on illnesses, injuries, and health behaviors. (DHHS (NIOSH) Publication No. 2004-143)



[6] Caruso CC et al(2006) Long working hours, safety, and health: Toward a national research agenda. Am J Ind Med 49, 930–942



[7] Kenji Iwasaki et al(2006) Health problems due to long working hours in Japan: working hours, workers’ compensation (Karoshi), and preventive measures. Industrial Health 44, 537-540



[8] Akira Ehara et al(2008) Are long physician working hours harmful to patient safety?. Pediatrics International 50(2), 175–178



[9] Christopher P. Landrigan, M.D. et al(2004) Effect of Reducing Interns’ Work Hours on Serious Medical Errors in Intensive Care Units. N Eng J Med 357(78), 1838-48



[10] Steven W. Lockley, PhD. et al(2006) When Policy Meets Physiology: The Challenge of Reducing Resident Work Hours. Clinical Orthopaedics and Related Research 449, 116-127



[11] A E Dembe et al(2009) Estimates of injury risks for healthcare personnel working night shifts and long hours. Qual Saf Health Care 18, 336–340



[12] Laura K. Barger, Ph.D. et al(2005) Extended Work Shifts and the Risk of Motor Vehicle Crashes among Interns. N Eng J Med 352(2), 125-134



[13] 丹˙艾瑞利(Dan Ariely)(姜雪影譯), 不理性的力量. 台北:天下遠見, 2011年



[14] D. O. Hebb(1955) Drives and the cns (conceptual nervous system). Psychological Review, 62, 243–254



[15] M. L. Cummings and S. Guerlain(2007) Developing operator capacity estimates for supervisory control of autonomous vehicles. Human Factors: The Journal of the Human Factors and Ergonomics Society, 49(1), 1–15



[16] M. L. Cummings and C. E. Nehme(2009) Modeling the impact of workload in network centric supervisory control settings. In 2nd Annual Sustaining Performance Under Stress Symposium



[17] 丹˙艾瑞利(Dan Ariely)(姜雪影譯), 不理性的力量. 台北:天下遠見, 2011年



[18] 巴斯(David Buss)(熊哲宏等譯), 進化心理學. 上海:東華師範大學, 2007年



[19] 資料來源:行政院勞工委員會「國際勞動統計(2010)」。



[20] Marion Petrie(1994) Improved Growth and Survival of Offspring of Peacocks with More Elaborate Trains. Nature 371, 598-99


 

血汗工廠──人類演化的宿命?3


心理經濟學家的實驗也證實了人們重視社會地位的程度不亞於重視薪資。假設今天有兩個工作讓你選擇,一個月薪二十萬,但你同事的平均薪水比你高;另一個工作月薪只有十萬,但你同事的平均薪水卻比你低。你會選擇那個工作呢?實驗的結果,居然有高達一半以上的人,選擇月薪十萬的工作[26]!


因此,勞工市場並不是傳統經濟學所描述的那種自由市場,儘管存在可以更輕鬆賺錢的工作,但勞工並沒有辦法單純考慮工作勞累度與薪資,而在各種工作之間自由選擇。勞工不過是沈淪式競爭之下的犧牲者──除非政府限制工時。



除了追求地位與形象之外,演化也讓我們的青少年罹患「青少年症候群」,具有不合理高的冒險精神

[27],以及對於男子氣慨形象的追求,導致飆車又不戴安全帽的社會問題。幸好我們有人類文明所發展出來的政治法律制度,藉由理性及科學證據,強制實施騎機車未戴安全帽的罰則,才在短短一年內,將機車事故的死亡率減少了14%[28],所拯救的生命難以估計。公共場合禁止吸菸、開車要繫安全帶......等等拯救無數條沈淪式競爭犧牲者的政策,都曾經被打著自由至上主義名號的人強烈反對過。

現在,是否賦予政府嚴格實行工時限制權力的選擇權,就交在你我手上。在做決定之前,不妨考慮一下這個問題:商人利用我們演化而來的口腹之慾,藉由「超常刺激」理論,使我們決定犧牲自己的健康,順從自己的渴望,大啖炸雞、冰淇淋,大喝號稱是果汁的糖水及化學香料混合物。這樣的行為,算得上是一種自由嗎?或者,老鼠自願爬上由人類製造的跑步輪,順著本能跑個不停而不願下來,這又算是一種自由嗎?







血汗工廠──人類演化的宿命?2


暢銷全球的行為經濟學著作《不理性的力量》的作者丹˙艾瑞利(Dan Ariely),在著作中也展示其實驗,證明了工作所帶給我們的意義影響人們對自己工作的價值評估非常多[17]。


以上心理學的發現,顯示了薪水絕對不是決定我們選擇工作的唯一誘因。


對於堅持超時工作而不換工作的人來說,驅動他們繼續待在血汗工廠的原因,可能在於演化所賦予男人天生對成功、地位,以及認真負責社會形象的追求動機。


研究發現,在工作場所,男性比女性提升地位的願望更強烈,而且更願意犧牲生活品質以獲得成功,例如接受彈性工時制度[18]。對照現實,我們可以看到圖二是日本平均工作時數一週超過60小時的男女人數,超時工作的男性人數幾乎是女性的六倍(日本勞工男女比約為七比五[19])。









圖二:日本每週工作時數超過60小時的男女勞工數目。(修改引用自Kenji Iwasaki et al, 2006)




男性之所以擁有強烈提升地位、追求社會形象的慾望,可以由一首七言絕句得到最好的啟示: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太太年輕的時候鼓勵先生把握青春,努力追求高官顯達;沒想到後果卻可能是像現代超時工作的勞工一樣,無法兼顧家庭,因而後悔不已。


從演化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不論女性有無主動慫恿男性追求地位,男性天生就有一股提升地位的慾望。為什麼呢?


根據「天擇」的道理,個體如果擁有在其身處的環境中具生存優勢的性狀,便有更高的生存機率;有了更高的生存機率,才有更高的交配機會,結果便使其物種具有這樣優勢性狀的後代越來越多。


相對於天擇透過提高生存機率以增加交配機會,演化還有個捷徑,那就是擁有可以直接增加交配機會的性狀,以使其性狀得以繁衍,也就是「性擇」(sexual selection)。


生物界最出名的性擇例子,恐怕非「雄孔雀的尾巴」莫屬了。雄孔雀那又大又長的尾巴,雖然漂亮,但卻完全沒有生存優勢,甚至根本具有生存劣勢,因為長尾巴不但耗費孔雀更多的養分,還阻礙了靈活的行動。因此,擁有長尾巴的雄孔雀,理論上生存的機率會比較小,不過一旦成年,因為長尾巴受到雌孔雀的偏好,因此得以交配並繁衍後代的機率反而比較高。於是,孔雀開屏就這樣透過性擇而流傳至今。


為什麼雌孔雀喜歡長尾巴?因為相對於天擇看重的是具有生存優勢的性狀,性擇著重的則是兩個可以提高交配機會的優勢:一是有利於把同性打敗的性狀(同性競爭, intrasexual competition),二是異性所偏好的的性狀(異性選擇, intersexual selection)。例如,公鹿之所以具有足以稱作累贅的龐大鹿角,就是因為越大的鹿角越容易在與其他公鹿的戰鬥中獲勝,而得到交配的機會。至於雄孔雀的長尾巴,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毫無用處,但正是因為其毫無用處,雌孔雀會認為(無論有無意識到)只有身體最健康的雄孔雀才有能力負擔這樣的大尾巴,因而青睞並與之交配[20]。


現在假設你是一隻雄孔雀,而且你可以在出生的時候自由選擇長尾巴或短尾巴,你會怎麼選呢?如果你選擇具有短尾巴,則你的同樣具有短尾巴的孔雀兒子有5隻可以存活下來;相對的長尾巴因為不利於生存,因此只有3隻可以存活下來──上述情況的前提是,隔壁的老王也選擇跟你一樣的長尾巴或短尾巴。若你是短尾巴,隔壁的老王是長尾巴,那就完了,阿花阿美都選擇跟他交配,所以老王有3加3等於6隻兒子可以存活下來,你一隻兒子也沒有。如果你是長尾巴,老王是短尾巴,情況則相反(圖三)。








圖三:你與老王的長短尾巴之爭(作者自製)



表面上看來,短尾巴好像不錯,你跟老王都有5個存活的兒子,但如果老王選長尾巴怎麼辦?你當然得選長尾巴跟他拼!3個兒子總比0個好!反之如果老王選短尾巴,你幹嘛也選短尾巴呢?你選長尾巴就可以擁有阿花阿美,還有6個兒子!因此,無論老王的選擇是什麼,你都應該選長尾巴。


奇怪,長尾巴明明不易生存而只能有3個兒子,但在加入一個競爭者的情況下,居然是比具生存優勢而有5個兒子的短尾巴還要好的選擇!這正符合賽局理論出名的「囚犯的兩難」。


最後,雄孔雀的競爭反而演化出了不具生存優勢的長尾巴,這種情形,經濟學家稱作「沈淪式競爭」(race to the bottom) ──就像是人類超長工時的血汗工廠。


從演化的角度來講,地位高、認真負責的男性能提供女性及小孩更好的保護與資源,因此可能更受女性青睞,心理學家對於女性的研究確實一致顯示如此現象[21]。另外,除了眾所皆知自古帝王將相皆擁有後宮佳麗或三妻四妾,研究也證實就算是現代一夫一妻制的國家,地位較高的男性仍擁有更多的性接觸機會[22]。因此,透過性擇,人類男性也就演化出天生具有追求地位、表現認真負責態度的動機。


身為血汗工廠的員工,儘管必須犧牲家庭、健康,甚至生命,但卻擁有一種「任勞任怨,認真負責」的形象。此外,現代的職場多數是「科層制度」(Bureaucracy)的架構,也就是有像總裁、總經理、部主任、科長等等管理階級,以及最下層的員工。正如同組織心理學博士尼可森(Nigel Nicholson)所說,「我們會接受科層制度,不是因為經濟利益,而是另有原因:喜愛身份地位[23]」。最底層的資淺員工或許可以說換工作就換工作,但只要稍微有點資歷或管理身份,換工作就等於放棄資歷地位,同時也給人一種不忠誠、不負責的社會形象。研究也發現,在律師、顧問等專業領域,確實存在視超時工作為榮譽、為提升地位的方式的現象[24] [25]。


血汗工廠──人類演化的宿命?

這篇文章是投稿第五屆人與自然科普寫作比賽的作品,最後沒有得獎。

僅以此文獻給我不認識的紹斌、林彥廷,以及大家都認識的蔡長海、郭台銘、吳敦義、馬英九、蔡英文。


2010年,一月11號清晨,紹斌離開了姊姊、離開了爸媽、離開了人世間。根據姊姊在紹斌過世後為他所成立的部落格,紹斌一天的生活是這樣的:早上六點多出門,騎一個小時機車到公司,開始蝕刻工程師整天的工作。回到家時,已經是隔天凌晨兩三點。休息三四個小時之後,又開始日復一日的生活。好不容易撐到了週末,卻三天兩頭得跑到公司加班,更別提兩個禮拜就要輪一次的大夜班了。在連續一個禮拜的大夜班之後,紹斌連再見也來不及說,便離開了你我。


   


「過勞死」一詞,源自七0年代後期的日本[1]。過勞死從來就不是個正式的醫學診斷,一開始是為了法律問題而存在[2]。就如同當今台灣社會常上演的劇碼:長期承受巨大壓力大並超時工作的勞工,忽然猝死,家屬便控訴親人的逝去應該歸咎於工作過度勞累──過勞死,並希望資方及政府能負起責任,建立法律制度來補償及避免過勞死。隨著相關研究的投入,醫學證據漸漸確認了超時工作對人體的傷害。除了會使人承受巨大壓力,感到疲勞,出現睡眠障礙以外[3],超時工作的人更容易吸菸或維持久坐的生活形式。在長期健康方面,超時工作不但會導致腸胃道疾病、骨骼肌肉疾病、血壓上升[4],更重要的是,會使心臟血管疾病的機率上升[5] [6],導致猝死。雖然在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時期,過勞死有著不同的定義,但其核心精神是長期過度工作所導致的猝死。這個概念聽來簡單,但在醫學上,我們幾乎不可能確定某一個人的突然死亡是因為過度工作所導致的。也因此,過勞死並不是一個能對單一個體所下的正式醫學診斷。就好比吸菸會導致肺癌,但醫生也無法對單一個體下個「吸菸而死」的診斷。過勞死事實上是一個「社會-醫學」名詞,其意義在於爭取勞工賠償[7],保障勞工權益。


因應過勞死及其他超時工作所帶來的不良影響,半個世紀以來,以美國為首的各先進國家,陸續制訂了工時上限。然而,超時工作、企業濫用責任制等新聞時有所聞。更有甚者,號稱最重視科學證據的醫生,儘管知道研究已經證實醫生超時工作會對病人及自己的生命帶來危害[8] [9] [10] [11] [12],依然堅持不適用勞基法,因而無工時上限。連續36小時沒闔眼,繼續在手術台上邊打瞌睡邊給病人開刀,對外科醫師來說可是常態。


政府應該強制懲處杜絕這些超時工作的現象嗎?有人說,「勞動市場是個自由市場,有的公司工作時數長,相對的薪水也高。所有勞工都是理智成熟的成年人,應該有能力也有自由選擇自己想要的工作內容與薪資,因此政府不該、也沒有權力限制工時」。這對嗎?


根據傳統經濟學的「理性人」假設,人類有能力比較各個選擇的利益,並為了追尋自身的最大利益而工作。因此,人們應該會盡量尋求最高薪資的工作,同時又會衡量工作勞累度讓自己所付出的代價,選擇最有經濟效益的工作。而薪資越高,人的工作績效也會越好。


可惜,近代心理學與行為經濟學的實驗證明了以上想法過於天真。


早在一百多年前,心理學家葉爾基斯(Robert Yerkes)以及道森(John Dodson)就利用老鼠實驗,證明了隨著激勵強度的提升,績效開始會提高,但在達到一個高峰值之後,績效便會隨著激勵強度的提升而下降(圖一)。接著一百年當中,許多心理實驗在人類身上也證實了這種現象[13] [14] [15] [16]。








圖一:葉爾基斯-道森曲線,顯示績效隨著激勵強度(懲處或獎勵)的提升,呈現先升高,後下降的趨勢。(作者自製)